bbin官网首页爹妈下血本送孩子去崇明岛踢球 离开后与社会互不理解

  “我第一次赶早高峰地铁,觉得不可思议。看到一个人,硬挤挤不上去,被门夹了三下,终于进去了。我想,这是在干嘛,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,要冒这样的生命危险去上班?

  后来自己上班就懂了,因为迟到要扣钱的,迟到三次,一个月300块全勤奖就没了,300块够乘一个月的地铁来……后来转到矿产部,每天工作就是破煤,把几百公斤的煤破到几百克。第一天活儿做好,疯特了。这人,就像从柏油里捞出来的,洗完澡水是墨黑的。但这样,我每个月工资就能涨到6、7千了。”

  根宝基地当年这批孩子中,如今还在踢职业联赛的只是凤毛麟角的一小撮。而其余的大部分则已经早早走上社会,摸爬滚打了很多年,也被现实蹂躏了一次又一次。寿毅杰和周涵晶,这两名根宝基地早期的学员,将在下文自述离开崇明岛及至走上社会这一路的经历。

  这是属于普通人的挣扎史、奋斗史和觉悟史,因为普通,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,并不禁思考:除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是否还有另一种意义的成功也许赚不了很多钱,但能够做到自食其力;也许默默无闻,但懂得生命里最宝贵的是什么,然后努力珍惜和守护。

  我是88年这一批的,我们这批人的爸妈,哪怕到了现在偶尔说起那时候的事情还是老生气的。

  在根宝基地呆了三年,因为资金紧缺,加上也不是奥运、全运年龄段的球员,我们这批人被分流到宝山俱乐部了。去宝山前,家长互相间通气,不想过去,想去浙江绿城,因为他们的梯队做得也很好,去那里兴许能踢出来。

  后来到上海足协打听,足协不肯放,说“万一去了绿城结果踢出来了,怎么办?上头怪下来,问这批人是谁放出去的?谁会担这个责?”

  听到这种话,不管是做家长的还是作为球员的我们心里都很绝望的。bbin官网首页我爸妈那时候工资加在一起2000块出头,一个月要交给根宝基地600生活费,真的是下了血本在培养我踢球。

  其实根宝基地绝大多数球员的家庭状况都是这样,每家都是在豪赌,输掉的是大部分。到最后,我们也没踢出来,钞票也没赚到,全家人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。我小时候读书很好,是学校里的大队长,所以我爸妈到现在也常常想: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足球这条路,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

  但我也不后悔。如果一路书读上去,我就不是现在的性格脾气了。小时候我非常内向,等于是这段在根宝基地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自己。踢球的时候可能还意识不到,只有等你真正走上社会,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性格对于他的人生可以起到这么重要的影响。我不算成功,但我知道性格怎么让一个人的路越走越窄,这都是后话了。

  我们刚到岛上一星期,教练说可以打电线分钟。打电话的队伍排得老长,我电话拿起来讲了三句,眼泪水要掉出来了。当时两个礼拜放一次假,礼拜天晚上五点多人民广场集合,家里四点吃晚饭,反正这顿饭是随便怎样都吃不下的。

  有人想家想到真的逃回去了。教练晚上查房发现人没了,慌了,使劲儿打电话,找不到人。后来过了一段时间,他爸妈打电话来说,人在家里了。这才搞清楚是怎么回去的啊?给我们送水的车不是市区开过来的嘛,我们水搬完空桶扔上去,他躲在桶后面,一路跟着车回去了。结棍哇?就这样不踢了。

  基地宾馆造好以后,我们住过一阵。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?柏佳骏调皮啊,翻墙去别人房间,差点摔下去,亏得被谁拉了一把,否则活活摔死。出了这件事,宾馆不让住了,搬到室内足球场上面去了。

  2003年,我们被分流到宝山俱乐部。这本身是一件很让人绝望的事,但矛盾的是,我竟然是在那里才学会了足球到底该怎么踢。

  我们当时的教练叫张春浩,刚带队的时候还不满30岁。接受西方的东西比较多,不像传统教练,带队方式完全不一样。老教练习惯打骂,但他懂得理解和包容,对我们更多是引导。

  有意思的是,也是他教我们学会了喝咖啡。我们这些人第一次喝真正的咖啡,是在浦东滨江大道上许留山旁边一家咖啡馆。他告诉我们,“咖啡不是一枪头喝掉的哦,最主要是大家中间交流的这个过程。”他不单单和我们探讨足球,还教授了很多道理。“都说做一件事要用心,那么怎样才叫用心?”我一直记到现在,他是这样说的,“就是一口气要沉下去,气沉下去了,整个人的气场也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我们老板是个房地产商,后来出了事,被勒令不准在上海继续经营房地产项目。我记得当年报纸上还报道过这件事,所以2006年,我们整体迁到了镇江。第二年,我踢上了人生中第一场职业比赛。是乙级联赛,还有电视台来拍了。升国旗的时候,紧张得脚拼命抖啊。

  那场比赛对手是新疆,我们一看一个个长得像爷叔一样的,问他们几几年的啊?有个人说,“我89的。”“89的?小孩也有了吧?”“有两个!”“89的都有两个孩子啦?不对吧?”“对啊,我参赛证上写的就是89啊。”这场最后还是踢平了。

  这一年我们已经满18岁了,照理说可以拿工资了。但他发不出钱怎么办呢,教练工资还被欠着。我们非但拿不到工资,每个月还要付1000块给俱乐部,作为生活费。能怎么办呢?他们问你,“球还想踢哇?想踢就付钱。”

  老板很快就撑不下去了,整个队又被拉到苏州去,这年本来说要冲甲。2008年,我人生中终于第一次赚到工资了,一个月1500块,进了决赛每个月再加500元。

  没冲上去,俱乐部就又没了,又是一支队的人到了宁波。冬训阶段,要签下一年工作合同了,这年的月薪变成1000元加500了,更少了。我还没签合同,老板就说了一句,“我有可能要欠工资的哦。”我想这球还怎么踢啦?就不肯签。当时队里只有几个人签了,剩下的大家说好,一定要抗争到底,坚决不签。

  有一天,队里和我关系很好的一个兄弟,把我拉到宿舍门口嘎讪湖。他告诉我,“家里说都踢到这个份上了,不管拿不拿得到钱,还是签吧。至少人家问我爸妈‘你儿子在干嘛’的时候,还能说一句在踢球,没有放弃掉。如果不踢了,回家了,他们就会觉得老没面子的。”他当时就一边流眼泪一边跟我说,“不好意思,我家让我签掉了,没办法。”到最后,好像就我和另外一个人不肯签。

  就这样回上海了,在家里打游戏,认识一个网友,是贵州人。他妈正好和贵州智诚老板认识,帮我联系去试训。去了,试训通过了,要转会了咯。参赛证在以前宁波俱乐部,后来俱乐部也没了,但证还在老板手里,要办转会,开始刁难,要一万块钱。我就觉得,俱乐部都没了,为啥还要为难我,这口气咽不下。我想自己就摒一年,变成自由身。现在知道了,如果俱乐部没了,可以去足协申请自由转会,老早不懂呀。

  贵州还是留我了,但比赛不能踢,就跟队训练,他们给我500块一个月的生活补贴。2010年的时候,这钱在贵阳用用也够了。但我还想保持状态,就回来踢踢市运会的比赛。有队员就问我,想不想去帮人家单位的球队踢比赛。踢了几场,球队里的人问我有没有兴趣索性去公司上班。我想想,反正在家也没事情做。我爸又是那种思想比较老法的人,他觉得我以前踢球,现在家里蹲,很没出息。

  我后来常常想,你让这帮还在踢球的去上班,他们根本上不来的。不出一个礼拜,公司就不要他们了。当球员走上社会,会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:我们理解不了社会,社会也理解不了我们。

  我家里住虹口,上班在漕河泾,要换两辆地铁。bbin官网首页之前从来没上过班,第一次赶早高峰地铁,觉得不可思议。看到一个人,硬挤挤不上去,被门夹了三下,终于挤进去了。我想,这是在干嘛,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,要冒这样的生命危险去上班?后来懂了,因为迟到要扣钱的。像我们单位迟到三次,一个月三百块全勤奖就没了,三百块够乘一个月的地铁来。

  我刚进去的这个部门是除四害的,就是到人家厂里去杀老鼠、蟑螂、蚊子和苍蝇。一天有30块钱补贴,一个月1500块,另外报销你的公交费。加上底薪,一个月下来可以赚到两千多。两个月做下来,觉得好像有点适应了,想想踢球也就赚个两千多咯,那就不踢了吧。说难听点,到了乙级联赛,还有小时候踢球的梦想吗?已经不是梦想,要变成幻想了,只好实惠点,想想工资收入。

  就不踢了,刚做决定没多久,贵州智诚买了个中甲壳子,变成中甲球队了。这下心里难过啊,想,哎呀又选错了,胸闷胸闷。那时候大环境还没起来,中甲大概可以赚到五六千,奖金另算。但也已经很多了,我想,自己这辈子是注定吃不了职业足球这口饭了。

  过了两年,物价上涨了,觉得这点工资不够了。怎么提高收入?换部门。搞运动的人能吃苦,尤其是根宝基地出来的。那里有个部门,做煤炭检测与分析,工作非常苦。具体说就是一部货轮过来,去码头上取样品。把一大块几百公斤的煤变成粉末状,进行数据分析,出个比较权威性的报告,让他们定价。

  我做的是什么?用各个型号的破碎机把它一点点破掉,再用一个铁饼样的打磨机去打磨,最后取个几百克煤粉,送到实验室。第一天生活做好,疯特了,粉尘太结棍了,虽然有护具,但不顶用的。人哦,像是从柏油里捞出来的,洗完澡水是黑的,但这样,我每个月工资就能涨到6、7千了。

  后来嘉定搞业余足球,我兼职帮他们踢踢比赛,算算还可以,一个月下来加在一起也有万把块,有时候还会多一点。家里大人的观念是很俗气的,一个月赚一万,觉得可以了。我爸没读过啥书,但非常要面子,把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作为衡量的标准,我赚得比人家多一点,那不踢球也可以扎台型了。

  我在嘉定队拿了两个陈毅杯冠军。有一年足协杯碰上华夏,出了件圈子里还蛮轰动的事情,就是著名的“反向定力学事件”。

  具体是啥事情呢?就是比赛踢到九十多分钟的时候,我在禁区里拉杜威,他从反方向摔了,裁判判了个点球。后来很多人为我们打抱不平,说杜威假摔啊啥的。现在回过来想,毕竟自己也没踢到过中超级别,乙级联赛的比赛经历也就20场,杜威的大赛经历有多少?我就是输在没别人有经验,被别人合理利用了规则。

  嘉定有了青训部以后,我去做了青训教练。工资分两部分:一半青训带队工资,一半是作为队员的工资,一共八千多。后来也给到一万了,抬头也蛮好,变成青训部部长了。

  分水岭是在2017年7月份,他们想冲乙,上来第一场就输了。后来弄出一份数据报告,说我活动范围小,跑动距离不够,没回自己禁区,反正锅都是我和另一个老队员的,“没出线都是你们不好,成年队就不要去了,你们就带小朋友吧。”也就带了,慢慢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和人都发生变化了。工资也降了,从1.2万变成7000。

  到年底,深圳一个丙级队找我了,问有没有兴趣,出得来嘛。他们开我3万一个月,最后没去成,因为嘉定开我转会费,三十万。就和沈龙元当时情况差不多,我心想不得了哎,我一个只踢过乙级的球员身价都和一个申花出来的球员一样高了。

  我跟嘉定说,“少一点吧,这钱我自己拿,人家又不会出这个转会费的。你们又不让我踢,那让我出去踢呀。我要结婚买房子,我没踢过中超没有积蓄,一切都是点点滴滴积累的。你们帮帮忙也好,看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也好。”没用。

  那就算了,周围气氛也不好,我就辞职了,没地方去。家里蹲了十个月,七弄八弄,前一阵刚刚在宝山公安局交好材料,现在等于是在宝山公安局下面一支球队里,每个月到手呢4500块左右,再踢踢野球,赚点外快,就这样咯。

  最近在忙结婚的事情,结婚要买房子哇?之前看中了一套,除掉首付,每个月月供要3万多。等于我们两个赚的全部要还房贷了,以后生小孩怎么办?想想都是问题,但普通人的生活可能就是这样,总是得算计用度咬牙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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